她的思緒回到了亨利身上﹐想像著下一步可能的發展。這是她另一個習慣之一﹐工作到煩躁時﹐就代替作者編一下故事的情節﹐順便測驗一下自己是否有和作者相同的創作功力。有時會恰巧被她猜著﹐於是接下來的翻譯進展就比較快﹔不過大部分的時候是相差極遠的﹐她也不氣餒﹐反正這又不是她的個人著作。接下來亨利一定是走了出去﹐在公司裡動個什麼手腳﹐讓其他人嚇一跳吧。她的想像力今晚只能發揮到這兒﹐至於他動的是怎樣的手腳﹐其他人又什麼時候才發現﹐這就超出她的猜測範圍了。一陣風從窗戶吹進屋內﹐書頁被翻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路﹐風倒不那麼冷﹐和今年的冬天一點也不配。她走過去把窗子關上﹐順便帶上了窗簾。
回到桌前﹐她不經意地看了看攤開的書﹐想把之前的進度找出來﹐剛才停下工作離開書桌之前並沒有留意頁數﹐她只好跳著閱讀書中的一兩段文字來瞭解進度。第一段她覺得熟悉﹐亨利還沒發現自己有能力掌握時間﹐那麼剛才一定翻到更後面的地方了﹐她想著。又往後翻了兩頁﹐到了書下角標有頁數74的地方﹐這時的亨利已經開始現出邪惡的笑容﹐準備走向他的辦公室了。就是這裡﹗她停止手指繼續翻動書頁的動作﹐敲了一下鍵盤﹐螢幕上亂七八糟成漩渦狀的扭曲文字在一剎間又恢復成規規矩矩的好學生模樣。她找到翻到一半的句子﹐游標正在那裡一閃一閃的顫抖著﹐似乎停在一半的句子中是件讓人害怕的事。故事繼續進行﹐她敲動鍵盤的手指讓亨利為所欲為﹕『他走進辦公室﹐打開自己的電腦﹐輸入密碼﹐把控制台下的日期和時間全部改成兩天後的下午三點﹔由於辦公室採用網路系統﹐所以即使更動的部分只在亨利自己的電腦上﹐所有人的時間也會因為資源的共享而改變。』
她似乎能夠預見等亨利回到正常的時間後﹐整個辦公室因為時間不對而引起的一陣大混亂﹐提早一天赴約的業務代表﹑案子尚未趕完的小作業員等等。身為翻譯工作者﹐她當然非常明白時間的重要﹐因為一旦遲交稿件﹐牽涉到的不僅是自己的飯碗﹐還有翻譯社與客戶間彼此的信任關係也會因此大打折扣﹐所以她從來不遲交。比方說像這次的科幻小說﹐20號是第三次的交稿期﹐她就會在前一天就把一切準備好﹐把文件儲存在磁片裡﹐然後當天親自送到翻譯社去。如果有時候她人在別的地方無法親送﹐她就會算好時間﹐用郵寄的方式遞交稿件。在沒有case可接的時候﹐她是翻譯社的兼職辦公人員﹐就是那裡的同事每次拿她被螢幕保護程式嚇一跳的事開她玩笑。小小的辦公室裡坐著六個人﹐六張書桌﹐六部電腦和兩具傳真機﹐鍵盤的敲擊聲﹑電話鈴聲和傳真機得得傳送文件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規律得教她窒息﹔空氣像凝結了一樣﹐與外面的車聲人聲完全沒有交集﹐好像她們是在另一個世界裡工作的人﹐一個沒有時間的世界。
她注意到屋內的光線明顯的在改變﹐原來天已經亮了。看了看目前的進度已到80頁﹐今日該完成的部分已經做完﹐明天再努力個十頁就可以送去社裡了﹐現在應該是回床上小睡片刻的時候。她按下儲存鈕﹐在怪物又開始大吃特吃的時候把滑鼠移到連線的圖示上﹐準備在睡覺之前收收今天的新郵件。滑鼠在撥號的時候凍結了短暫的兩秒﹐不久那兩隻綠色眼睛就又開始一閃一閃的宣示它的復活。五封新郵件。第一封就是翻譯社傳來的﹐用high priority的設定再次提醒她要交稿。煩不煩哪﹐她不高興地想﹐幾個小時之內就收到兩次內容相似的信件﹐好像大家都忘記她過去的準時一樣。郵件自動的顯示在下半截視窗﹐信是同事小陳發的﹐裡面寫著希望待會兒就能見到她﹐還說客戶今天會親自來看稿。她覺得奇怪﹐目光不由得移到信頭的日期上。發信日期和時間赫然是7月19號早上9點15分﹗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她記得非常清楚今天是7月18號﹐也就是說還有一天的時間讓她完成這次的翻譯任務﹐向來一切都計算得分毫不差的她是不可能會出這種錯誤的﹐就算有也是那種看錯鬧鐘時間而提早上班的爆笑喜劇。她感覺頭臉都熱哄哄的﹐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在一兩個小時內就趕出十幾頁的稿子。她把滑鼠移到螢幕右下角的時間上﹐時間是9點15 分沒錯﹐日期呢﹐則是7月18號。沒錯呀﹐她的的確確還有一天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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