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電話鈴響。「喂？」
「………」
「喂？找哪位？」
「………」
碰到這種不講話的來電，你會怎麼做呢？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年少無知的年代，我會心虛的以為，那是害羞的仰慕者打來的電話，目的是聽出接電話的人是不是爸爸媽媽或任何可能妨礙甜言蜜語的閒雜人等。這樣的電話最後只有在那位正確的幸運者接聽時，才會從話筒裡傳出壓低地、小心翼翼的聲音：「呃……是我啦，現在可以講話嗎？」
年紀再大些，身邊已不需要仰慕者（或仰慕者已經不流行打這種電話）之後，根據「對人要有禮貌」的道理，我會對著沉默的話筒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我要掛電話摟！」至少，在決定收線前得告訴對方一聲。
這麼多年後，時代又變了，沉默的電話也跟著世風日下一起改變。飽經世事的我如果再接到這種電話，警覺心立刻提升到紅色臨界點，腦中迅速清點自己當天經過的地點、是否有遺失錢包信用卡，甚至整理出一張「目前平安在家的家人」清單。然後在聽不到回應的短短五秒內，吁了一口氣掛上電話。
可是我就見過一個很特別的例外。
我的職業是社工人員。做我們這行的，資歷久些的可以選擇希望服務的單位，我呢就選了獨居老人照顧。那天一如往常，我陪李太太在她家聊完天後，來到對街的潭老伯家拜訪。潭老伯是退伍軍人，是最近才被列入社工局需要照料陪伴的獨居老人之一，因為他就住在李太太家對面，我就把他排進了下午的空檔時間，目前為止也才來過他家一個禮拜。第一個禮拜總是比較客套的，我不是很清楚他的過往，他對我更是非常客氣，好像我不是派來照顧他的社工人員，而是他的客人。
總之，那天我來到他家，照常替他清理前一天的家中雜物，順便跟他東拉西扯。他說他最近常接到打來卻沒有聲音的電話，已經四次了，問我都會怎麼辦。我說當然掛掉就算啦，但他聽了我的答案好像有些不以為然。「那潭老伯您怎麼處裡呢？」我問。
「我覺得打來一次是打錯號碼不敢承認，打來第二次就是有目的的了。所以我跟他聊。」他老神在在地回答。
「跟他聊？可是…不是說他不說話的嗎？」我奇怪極了。
「是呀，但我可以跟他說話呀！這三天來我跟他說了不少事情，我感覺他聽得還滿有興致的！昨天已經講到我的軍中生涯了，今天如果再打來，就要說退伍啦。」潭老伯的眼睛放著興奮的光，那份熾熱是我從未見過的。我知道我沒有特地跟他聊過他的年輕過往，因為社工局的前輩曾提醒過──退役老人一提當兵呀就沒完沒了的，想準時下班的話還是少談為妙──所以只要觸及這個話題我總是淡淡引開。
「您怎麼知道人家有興致聽呢？」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這樣說好像間接證明了我就是那個沒興趣聽的人。
「赫！當兵的事你們女孩子哪裡懂？我估計這人是男的，而且肯定當了不少年的兵！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都沒耐性，聊天只肯聊你們自己有興趣的事兒！到底這每天幾小時的什麼服務，是誰來陪誰聊天呀？」潭老伯說完又繼續抽他的菸，這話理當是譏諷了，但他臉上卻沒有表情，好像連責怪的意思都沒有。我被他說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接話也不是，不接話也不是，只能瞪著他吐出的煙圈，愈來愈大地飄散到窗外。
「噢…」我只能擠出這個字。
後來的每天幾乎都是如此。潭老伯會告訴我，他前一天跟那個「老沉」又說了些什麼，每次他跟我複述一遍時，眼睛裡就閃著跟那天下午一樣的興奮的光。「老沉」是潭老伯給那通沉默的電話起的名字，他說這樣聊起來比較順口。我不知道，如果不查電話來源，不知道對面拿聽筒的是誰，要如何判別這樣的無聲是否是同一個？就像那天我在報上讀到的新聞，某作曲家灌錄了一段無聲的沉默，將之取名並視為專輯中的一首歌曲。結果卻被另一人一狀告到法院，理由是侵犯著作權，因為之前另一人的作品裡已出現過一段無聲之歌。最後該作曲家以「無聲長短不同」之由獲得勝訴，還將他那幾分幾秒的無聲音樂登記了著作權。「老沉」的情形和這段新聞十分雷同，我總是一面聽潭老伯滔滔不絕地講那些想當年的英勇事蹟，一面想著這個怪異的哲學問題。
我試著跟譚老伯說這件事，提醒他這「老沉」不見得是同一個人。但顯然這並非潭老伯關心的重點，「胡說八道！天天同一個時間打來的不是老沉還會是誰？」是他對我的合理懷疑嗤之以鼻的回答。
「潭老伯變開朗了」「見人會打招呼呢！」「好像交了新朋友哪，什麼老陳的」街頭巷尾熱心的大叔大嬸看到我，會笑瞇瞇地跟我說。是呀，我也注意到，潭老伯講話時的興致是愈來愈好了，眼神炯炯發光，兩頰總是興奮得潮紅。連後來潭老伯在電話旁打盹時過世（對街的李老太太打電話告訴我的），臉上都還帶著等待的、滿足的笑容。
故事到此結束。
現在我接到沉默的電話，在掛上前總會想到潭老伯。我仍然做著相同的社工服務，只是不再把前輩的話放在心頭。年底時我當選為年度最受歡迎社工人員，但其實我真正「做」的卻比以前還少。因為「老沉」讓我學習到，沉默是一種最專注的傾聽。
我仍然不知道，「老沉」是否真有其人。
(2005.6.19 寫成, 2005.12.14 改了一字)
- 留言者: Faye
- Email: elotono@gmail.com
- 網址: http://once-in-a-blue-moon.blogspirit.com/
- 日期: 2005-07-03 01:10:01
<br />
很有意思的一篇故事...... <br />
<br />
大風大浪都承受過的老人家需要的只是一個願意聆聽的對象<br />
<br />
我總是想要買東西來填補不在母親身邊的缺憾<br />
但其實最讓我有成就感的，卻是當母親苦無地方發洩時，我可以在電<br />
話裡聽她碎碎唸，當最稱職的聽眾。 只有在那時候才會覺得我這個<br />
女兒好像還有那麼一點點用處，哈哈～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07-03 20:46:26
看來大家都上了火星爺爺的超人癮 ^O^<br />
<br />
其實遠在異鄉的我們<br />
能做的實在有限<br />
我啊，有時候我媽不打電話來<br />
我還會擔心自己這個女兒沒人要了呢~~
- 留言者: emily
- Email: emilyblogger@hotmail.com
- 網址: http://www.honli.co.uk/emily/
- 日期: 2005-12-14 13:16:13
若接到這種無聲電話, 我通常也都是先有警覺性, 如果持續發生, 我<br />
一定會想辦法處理, 從沒想過乾脆就跟他聊起來竟也能是一種選擇<br />
耶....
- 留言者: lhat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lhat
- 日期: 2005-12-14 13:51:49
現代人總是想「說」<br />
而不會想「聽」<br />
<br />
我想<br />
懂得聆聽<br />
是一種很難得的天份吧
- 留言者: lisata
- Email: lisakuepper@yahoo.com
- 網址: http://blog.yam.com/lisata
- 日期: 2005-12-14 15:16:17
不過我自己是想太多吧!<br />
<br />
我想能在別人身上花時間, 就是一種愛的表現吧!
- 留言者: esong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esong
- 日期: 2005-12-14 16:02:20
不過這不適合在電話上，浪費錢。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12-14 18:00:43
可能是因為，我們都不夠寂寞...<br />
<br />
小帽,<br />
聆聽是門學問，也考驗耐性呢<br />
<br />
Lisa,<br />
花時間也有品質標準喔，故事裡的社工人員可以選擇花同樣的時數<br />
打掃房間，也可以用那時間來聽老人講話。怎麼選擇就要看個人<br />
了...<br />
<br />
水袖,<br />
哈哈，說得好! 這點 "老沉" 大概從沒想到過!!
- 留言者: Julian
- Email:
- 網址: http://blog.yam.com/julian
- 日期: 2005-12-15 02:50:49
工作~~<br />
我覺得這位"老沈"是上帝派來撫慰潭伯伯的天使呢! ^^
- 留言者: 小Po
- Email:
- 網址: http://www.littlepo.com
- 日期: 2005-12-15 04:38:51
擬實境。<br />
<br />
不過我很喜歡「老沉」這個名字
- 留言者: edelsma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edelsma
- 日期: 2005-12-15 17:13:57
<br />
其實孤單老人就是需要與外界接觸. 每天幾分鐘的對話真的能讓一<br />
個人開心, 腦子也做運動呢.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12-15 19:59:42
別說我欺騙你的感情喔，這篇是虛擬小故事，所以我並不是社工人<br />
員... 德國這裡，要怎麼成為社工人員我還不曉得呢。在台灣就容<br />
易多了。<br />
至於我的職業都寫在個人資料裡囉。<br />
<br />
Dear 小Po,<br />
老沉在此說聲謝謝啦! ^___^<br />
<br />
Dear Margaret,<br />
我有想過，但想到 "老莫" 常常聽到 ("老莫的第二個春天"、墨西<br />
哥人有時也叫 "老墨" 等等)，容易產生混淆，所以後來沒這樣編。<br />
我自己很喜歡陪老人聊天，應該說，我喜歡聽老人說話。他們的想<br />
法或許不合時宜，卻很發人深省...
- 留言者: allenyll
- Email: allenyll@yahoo.com.tw
- 網址: www.wretch.cc/blog/allenyll
- 日期: 2005-12-16 05:55:50
有時我回老家時<br />
我老爸也是會東講西講的<br />
其實有好多都已經聽過好幾次了<br />
久了我漸漸了解<br />
那是他的一種表達方式<br />
表達他和你親近<br />
- 留言者: sabrina98
- Email:
- 網址:
- 日期: 2005-12-16 15:43:19
<br />
凱西改了哪個字啊<br />
(大好奇之小編輯 ^^""")
- 留言者: esong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esong
- 日期: 2005-12-16 16:52:26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12-16 18:16:11
人對自己印象深刻的事情總會一說再說<br />
不是只有老一輩的才會而已呢<br />
何況有親人陪伴，興致一高<br />
說起來更是滔滔不絕<br />
有時想想，能以這種方式讓他們高興<br />
真的很好。<br />
<br />
小薩 & 水袖,<br />
哦哦哦，猜中了有獎喔!! <br />
(最好大家都跟你一樣興奮啦)<br />
是倒數第四段的 "老沉" 變成 "老陳"。
- 留言者: 俠女
- Email:
- 網址: http://blog.yam.com/chivalrous
- 日期: 2005-12-18 17:48:17
<br />
其實心中的話 對熟識的人未必好說<br />
<br />
找到人 也未必想聽完吧
- 留言者: Julian
- Email:
- 網址: http://blog.yam.com/julian
- 日期: 2005-12-19 03:54:04
妳正職是社工人員, 翻譯則是興趣和接case呢! <br />
Sorry~~~ ^^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12-19 20:03:23
歡迎大駕光臨哪~~ 我真高興!<br />
你說得沒錯，願意傾聽的人真是愈來愈少啦<br />
<br />
Julian,<br />
嘻嘻，沒關係啦。如果我的正職不是那麼忙的話，社工人員倒是很<br />
有可能去做的喔。
- 留言者: 寶寶
- Email:
- 網址: http://tiffany-baby.blogspot.com/
- 日期: 2005-12-21 00:54:26
真是的這樣!!<br />
<br />
不曉為啥 看完這篇有點感動...<br />
有時傾吐 只是一種回憶的發洩和分享<br />
而回應 有時反顯多餘..<br />
<br />
以為你在寫自己週遭的人..但看到社工這句時<br />
知道這是一個Story~~~~發人省思的Story!<br />
- 留言者: kathy
- Email:
- 網址: http://www.wretch.cc/blog/kathyhan
- 日期: 2005-12-21 08:30:54
>沉默是一種最專注的傾聽<br />
這真是一針見血，應該可說是本文最佳註腳了。<br />
真正有意義的關懷，應以需要的人最想要的方式來付出<br />
就像老先生要的只是尊重和傾聽，而非真的三餐有人送、居家有人<br />
打掃等等...<br />
那只是社工人員或是任何第三者的角度<br />
我是這樣認為的啦 ^___^<br />
謝謝你喜歡這篇故事。<br />
- 留言者: liebeschwen
- Email:
- 網址:
- 日期: 2005-12-21 13:57:05
<br />
不過，大學時有一次打麻將三缺一，結果打錯電話還真得找到一個<br />
腳說～哈哈<br />
<br />
聽你說話的人，如看你的文字一樣，都是很棒的緣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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